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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团聚

“流放”中的希望

这条商业街自古以来一直是商贾重地祁县最热闹之处,但今年春节的晚上,却得寂静而缄默

热闹的省会城市,如今却人烟稀少,车窗外是空寂的南昌王府井购物中心

此前人头攒动的鸣鹤古镇,春节期间停止开放

往年年底的弘阳广场前人来人往,今年商场晚上7点就已关门,几无人影

不能出门聚餐,年轻人成了家里的主厨,上桌的都是“抖音菜”

  

2020春
  节返
  乡
  记
  这个春节是寂静的。
  加缪在《鼠疫》中说,要了解一座城市,最简便的办法就是探索居民如何劳动、如何爱以及如何死亡。鼠疫的到来,剥夺了奥兰人爱的能力,因为,爱,要求一点未来,而“我们只剩下一些当下的瞬间”。然而,奥兰的人们又不甘于这种被剥夺,“竭尽全力与死亡做斗争,这样对上帝也许更好些。”最终,他们战胜了鼠疫。
  与奥兰一样,被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席卷的中国,正在打一场前所未有的抗疫战,《IT时报》一年一度的返乡记,也因此打上了深深的疫情烙印。
  尽管,我们的家乡,并未像奥兰和武汉那样被封城,然而,疫情带来的冲击、悲伤、恐慌、疏离,并未少一分。加缪说,鼠疫给人们带来的头一种印象,就是流放感,那种希望回到过去,或者让灾难更快过去的冲动。但流放感的消除,最终只能依靠与鼠疫的抗争。希望来自反抗。
  在中国的这场战役中,与疫情的抗争到处可见。被暂时隔离在家乡的记者们,无论是亲身感受到的温暖,还是采访中直面的无名英雄们,都从中看到了希望。
  我们希望:门铃的叮咚声再次响起;夜宵摊的烤肉滋滋冒出香气;婚礼音乐奏起,父亲将女儿交给新郎;长江两岸灯光亮起,轮渡缓缓开过,那是武汉的城市光影……
大年初三,我收到100个口罩
记者:郝俊慧 家乡:山西省祁县故乡印象:我的故乡——祁县,位于山西省中部,距离省会太原只有70余公里。
  祁县,历史悠久,远古时期即为中华九大沼泽地之一—“昭馀祁”,春秋时是“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祁黄羊封地,清时,与“邻居”平遥、太谷一起,成为晋商主要发源地。1994年,入选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祁县兴商贾,无论是清中期的乔致庸,还是清末的渠本翘,均是富甲一方的富商巨贾,当年风姿,从其留下的两座大院——乔家大院、渠家大院可见一斑。
  近几年,小城实体商业受网商影响,一度凋零,不过,随着几个综合商业体兴起,省城大型连锁零售店下沉,又逐渐恢复了元气。然而,突如其来的疫情,让古城这股“生气”在今年春节期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一下泄了。
  正月初八,走过空荡荡的街道,我踏上返沪归程。
  1月25日,大年初一,躺在家里的沙发上,百无聊赖,视频那头,两公里之外的同学以同样慵懒的姿势躺在床上,对我说,“刚被女儿嘲笑了,买了一大堆新衣服,不如买件新睡衣。”“不对,”我苦恼地对她说,“买件新睡衣,不如买十包口罩。”
  口罩,今年春节最紧俏的商品。1月20日,钟南山院士证实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可以人传人,于是,“一罩难求”。
  1月27日,大年初三,我收到一份快递,简易包装的盒子里,100个口罩。自带光芒,这是一位山东汉子的“爱心专递”。
  今年的返乡记,与故乡并无太多关系。尽管1月21日一大早便让母亲去药房买口罩,她却空手而归。在常住人口只有几万人的小城里,口罩并非必需品,有的药房甚至都没有备货,于是,买口罩的故事,自然便发生在互联网上。
  在和同学感慨“无罩可买”后,我再次打开淘宝、京东、苏宁等电商App,毫不意外,“无货”“售罄”,要不,便是2月3日以后发货,远水解不了近渴。
  突然,朋友圈里一条消息,让我眼睛一亮,沪上一位知名自媒体作者发圈:“我的一位良心读者,在家旁边的口罩厂拿了1万个口罩,成本价0.3元一个,每人限购100个,只要自己承担顺丰运费即可。”
  在这位自媒体的读者群里,我了解到,这是一位山东大哥,因为疫情,从在口罩厂工作的好友那里拿了1万个口罩送给自己的客户,看到群里有人在求购口罩,便好心匀出一些给大家。朋友给的价格是成本价0.3元,他直接原价转。
  不过,等我和这位山东大哥联系上时,0.3元的口罩已经发完了。但他告诉
  我,因为群里网友的需求太大,他又向朋友要货,可朋友说,此前0.3元完全是友情价,只收了材料费,连工人的成本和包装费都没有加。如果要帮别人买,这些成本都得加上去,价格是1元1个。
  1元1个也很良心啊。除夕那天,妹妹在外面买了一个普通口罩,18元。“今天是大年初一,能发货吗?”“能!”
  顺丰快递显示,1月25日下午18:05分,快件装车,1月27日上午9点18分,我收到了100个口罩。
  这位山东大哥不愿让我写他的名字,他觉得,特殊时期,自己只不过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
  他未曾和我提的是,1月24日,大年三十,他的生日,却和朋友在顺丰发货700多单,整个顺丰快递点,只有他们一家在发货;随着疫情发酵,口罩厂排队拿货的人绵延不绝,发货价涨到2元、3元,他凭着交情,依然坚持拿到了1元的价格;除夕夜,人家在吃年夜饭,而他为了第二天能将口罩全部发出,全家人齐上阵,将几万个口罩装盒,数口罩数得眼睛都花了……
  这些故事,都是我零零散散从他的朋友圈以及群里聊天记录看到的,而他在回复我的采访需求时,却不愿提及这些。“亲戚朋友们不理解,他们问,你这几天在做什么生意,我说,这不是生意。”他甚至有点后悔:我怎么收大家钱了呢?人家都能捐,我为啥不能捐?《鼠疫》中,那些献身卫生防疫组织的人,其实也都并不认为自己在做什么丰功伟绩,他们只知道,那是唯一可做之事,而正因如此,鼠疫便成了所有人的事情。
  大哥,不要对自己太过苛求,好人一生平安。
  这似乎是一篇与故乡无太大关系的返乡记,但当正月初七晚上,在家蛰伏9天没出门的我,戴着口罩,走在空荡的大街上时,却无比感谢这个被移动互联网连接的世界。
  因为疫情,亲人好友相隔咫尺而不能见面,却因为有了社交网络,千里之外,也能感受到陌生人的温暖与爱。
  无论故乡,还是他乡,都是吾乡。
真正无人的“无人工厂”
记者:李蕴坤家乡:江西省南昌市故乡印象:“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的故乡南昌是江西省的省会,是唐代文学家王勃创作《滕王阁序》的灵感来源,也是1927年8月1日中国共产党打响八一起义枪声的一座英雄城。纵贯全省的最大河流赣江通过鄱阳湖与长江相连,登上江南三大名楼之首的滕王阁,就是眺望这条南昌母亲河的最佳观景台。位于赣江之滨的南昌经济技术开发区,如今业已成为大产业、大公司的配套制造业转移基地。
  去年夏天,我在准备新中国成立70周年报道时第一次听说,上海电气旗下的海立电器在南昌创建了智能工厂。2019年4月26日,在海立电器南昌生产基地庆祝十周年之际,南昌海立大规格空调压缩机智能制造项目正式建成投产,这是海立电器历史上第二次对南昌基地的大规模投资。自那时起,这座以物流自动化著称的智能工厂就在我心中埋下了好奇的种子。我一直想趁着春节返乡时亲眼去探一探它的奥秘。
  然而春节期间,由于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的大面积爆发,南昌海立工厂受疫情影响而停产,我的期待终究是落空了。在隔离、封城以及“宅、戴、洗”的不断号召下,这个鼠年也成了我多年来过得最寂寥的一个春节。“现在的要求是延迟到2月10日开工,但事实上复工的恢复期可能还要更长,因为很多外地务工人员未必在那之前能回得来,有些农村地区可能整个村庄都封掉了。而且由于交通道路的限制,物料的配备和发货也会受到影响。”在南昌海立质量部门工作的刘晓宇对我说。
  10多年前南昌工厂初建时,作为技术骨干的刘晓宇就开始以支援的性质往返于上海和南昌两地之间。2018年,投资6.2亿的海立大规格空调压缩机转移再造项目启动,将上海的主要生产能力尽数转移到南昌,年产能由600万台增至1400万台,希望借助中部地区的地理优势更好地向周边辐射,达到产能整合的目的。如今,刘晓宇以派遣的身份常驻南昌。
  新落成的智能工厂最大特点是经由物流自动化实现人机协同。AGV小车在生产流水线和无人仓库之间自动穿梭,把每一道工序所需要的部品及时送到,并及时把产成品运送至仓库。“装配线建设,也就是压缩机的零配件组装是南昌工厂的核心,通过无人运输和新型的生产系统,工人可以直接在岗位上叫物料。最快的装配线在9秒之内就能完成一道工序。”这样的智能制造完全颠覆了原先在上海工厂时物流人员使用铲车、手推车运输的老套路。
  不过眼下,南昌海立却变成了另一番意义上的无人工厂。只有少数从未离开过南昌的员工还能进出工厂,刚从上海过完春节返昌的刘晓宇则被划入了自我隔离的范畴,14天之内都只能在家办公。在他的微信群里,各部门每天都会跟踪员工的身体状况,分享实时定位。“留在南昌的办公人员大概只有20%30%,靠这些人根本没法生产,关键还要看之后疫情发展情况怎么样。”
  回忆起10几年前初来乍到时,刘晓宇感叹那时的南昌根本没有“夜经济”可言,晚上8点商铺就关门了,而现在的城市今非昔比,赣江两岸繁华的夜色有时还会令他生出一种恍若上海陆家嘴的错觉。
  不过今年的新春佳节与非常时期重叠,沿街的大部分店家又被打回了早年的“闭关”状态。在假期最后一天赶赴火车站的路上,我从车窗里瞥了一眼空寂的南昌王府井购物中心,而在候车大厅里也感受不到一丝往年春运的烟火气。
  还要多久,我的故乡才能迎来“无人生产”的回归呢?
40后奶奶的4G之旅
记者:孙鹏飞 家乡:浙江省慈溪市故乡印象:我的家乡是浙江省慈溪市,古称“勾章”。相传东汉时期,著名孝子董黯的母亲在生病时想饮大隐溪水,董黯日日离家三十里取水,风雨无阻。因母慈子孝的典故,这片土地由此得名。慈溪地处杭州湾南岸,距离上海、杭州的车程分别为170公里和135公里。在这里,大多数年轻人的生活方式与上海、杭州无异,一部智能手机是日常消费、出行、获取信息的入口。只是这里的老年人,似乎离移动网络世界还很远。
  我的爷爷是一名赶潮流的40后,也是村里最早用上智能手机的一批老年人。由于退休后被返聘为会计,很多时候企业转账、账单核对信息都要一部手机中完成。闲暇之余,他还会用智能手机看看越剧,查找历史资料。
  去年年末,爷爷离世。这部手机被转交于同岁的奶奶手上。奶奶还未从悲伤中走出。每当谈及爷爷,她还会眼泛泪光。她很少走进爷爷曾经办公的书房。但每天都记得会给智能手机充满电。
  姑姑怕奶奶寂寞,特意在智能手机上注册了一个微信账号,并把她添加到了家族群。在群里,奶奶会不时看看群里的消息,但更习惯于“潜水”。她记不清微信界面上的各个符号和按钮的功能,也害怕随意点击后手机会坏掉。“反正我不懂”。成为奶奶对新事物望而却步的口头禅。但她是想参与的,总会点开群中分享的文章看看,或者在见面时评述哪个表情包有趣。
  每年农历正月初二,家庭成员都会在奶奶家聚餐。为了这次聚会,奶奶早早准备了水果、坚果和糖果,或许她还准备了一系列有关使用微信的问题。只是在除夕前一夜,因新型冠状病毒肆虐,奶奶临时决定取消聚会。电话里,她的语气带着失落。
  年夜饭后,家族群里的四个家庭轮流给奶奶打电话送上新年祝福。这是一项传统。在家族群里发红包是另一项约定俗成。只是今年,线上抢红包热火朝天,线下则是奶奶一个人的春节。
  晚上9点左右,群里响起视频聊天的提示声。四个家庭的成员们相继上线,但奶奶的微信头像始终处于待接通状态。“是不是休息了?”“还会不会点进来?”
  一句有些怯生生的“喂”打消了一切顾虑,尽管奶奶点开的是语音聊天。这一刻,敷着面膜的姑姑、站着看电视的大姑、未露真容的小姑齐声道出新年好。央视春晚作为共同的背景声陪伴着这次半小时的群聊。
  鼠年除夕夜,40后奶奶终于迈入移动通讯的4G时代。
南京“大萝卜”的盐水鸭之问
记者:李玉洋家乡:江苏省南京市故乡印象:“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南京,我的家乡所在。南京人有一喜好——吃鸭,想必大多数人都知道,烤鸭、盐水鸭、鸭血粉丝、鸭油烧饼等,所以网上有言“没有一只鸭子能活着出南京”。说到底,南京还是一个二线城市,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不少方面与北上广深有差距,但又有很多地方是三四线所不能赶超的。
  因为一场疫情,2020年春节注定是特殊的,表现有二:一是年更的表兄弟团聚时刻戛然撤档,二是没吃到我喜欢的盐水鸭。
  和南京人专注吃鸭一样,20多年来,表兄弟每年都坚持来我家拜年,这也是一年当中难得的团聚时刻。虽然今年他们没来有点失落,但让我更加遗憾的是,没有吃到我家附近那家盐水鸭。因为疫情,鸭店关门了。在家时,我常常感慨,如果南京能拥有像上海那样的O2O服务,该有多好啊!
  南京人,被称为“大萝卜”,虽然表皮有点辣,但内里却很是通透,用来形容南京人的性情和脾气倒是贴切。南京人往往没有多大野心,对很多事不在意,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能发点小财那是最好不过的。即便生活钝感如此,在南京也能感受到一些互联网下沉的蛛丝马迹。
  我的妈妈便是这样的典型。50多岁的她,刚用上大屏智能手机时,只会接电话,现在手机玩得不要太溜。以往春节期间,她的娱乐节目只有打麻将,如今增加了一个乐趣——坐在床上刷抖音,两个月前被某个抖音主播种草买了个泡脚桶来养生。她告诉我这个泡脚桶花了200多元,还是挺肉疼的,“不过,每晚睡前泡泡脚,别讲,还蛮舒服的。”
  啧啧啧,我一听,居然比李佳琦、薇娅直播间还贵一点,但又赶紧按下焦虑,心里暗想:千万不要告诉她还有直播带货这事,不然她估计更要受不了诱惑剁手了。
  另一个关于互联网的痕迹就是,淘客终于对我的亲戚下手了。我的这个表兄是做房产中介生意的,在2015年南京房价疯长的那一波中,他割了不少韭菜。用这些原始资金积累,他买了房、娶了老婆,并在所居住的小区开了家属于自己的房产中介门店。
  2019年,房市表现不佳,房产买卖生意惨淡,表哥靠当“二手房东”支撑,即先低价收房,简单装修再出租。
  表哥整天几乎没有活儿干,朋友圈里,不是钓鱼就是兜风。大约一个月前,他邀请我加入某电商内购优惠群,也即所谓的淘客群。表哥还是一个初级淘客,做着复制-粘贴-转发的活儿。这类淘客多由学生、家庭主妇以及宝妈们等“有闲阶层”构成,如今房产中介也加入进来了。此后,他天天在朋友圈发优惠券,并乐此不疲,据他说一个月赚了800块。唉,蚊子肉也是肉。
  美团王兴说,2019年可能会是过去10年里最差的一年,但却是未来10年里最好的一年。我不知道2020年会怎样,但我应该会屏蔽掉亲戚的朋友圈以及严防死守不让我妈触达直播带货。
  前两天,看到有同学在朋友圈里发“南京鸭血粉丝给武汉热干面加油”,我会心一笑。都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希望疫情埋葬在春天里,到时再去买盐水鸭,这才是南京人的“春江水暖先吃鸭”。
  武汉加油,中国加油!
微信小编的“真假舆情课”
记者:孙妍家乡:浙江省湖州市
故乡印象:“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这首诗形容的便是我的家乡——浙江省湖州市菱湖镇,这里自古富庶,才子佳人辈出。
  纵观全省,湖州是此次疫情最轻微的城市。
  起初,我认为原因在于湖州的经济并不发达,人口流出大于流入,但随着疫情发展,我改变了想法,“行遍江南清丽地,人生只合住湖州”,这个自古宜居的城市展现了强大的自救能力。
“人生只合住湖州”,并非只是古人之幸运,疫情蔓延时,虽然浙江成为湖北省之外疫情最严重的省,但湖州疫情却非常轻微,这不得不归功于政府应对迅速,大部分小区都快速进行封闭式管理,乡镇小路和高速出入口也迅速封闭,短短30分钟的车程,便设了四个测温盘查卡口,其应急速度紧跟杭州等大城市。
  不过,也因为应对迅速,“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过年不能走亲戚”,成了家中长辈的口头禅。
  无聊的长辈们,和子女进行了角色互换。年轻一辈执掌厨房大权,每天做一两道“抖音菜”,妈妈们组织家人在客厅跳起广场舞,拍个小视频到处分享,爸爸们则天天在家里开新闻发布会,探讨各种疫情新闻。
  随着确诊案例开始增多,封村、封路等措施实行以后,我的家庭舆情压力开始增加。转折点在于我妈开始督促我去超市抢米抢菜,去药房抢购双黄连,我开始意识到,需要给长辈们上一堂辟谣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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